春羽计划+我哥+刘臻
1
“我哥在外面,开门吗?”
岑萧听到敲门声后,立即给她爸发了这条微信。
平常没多少交流,停在上周的绿色对话框里是个无比简洁的“嗯”字,一个短句出现,像一种奇怪的分割。
手机屏幕沉寂,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拷问着岑萧。
消息还没有回,敲门声已停下来,和手机一样沉默的世界不给她答案,只留矛盾纠缠,撕扯着她。
“妹妹?”
这个声音已经四年没出现过了。
这个称呼也不知多久没听过了。
渐远的脚步声像是倒计时,那人在门外抛出试探——也许是最后一次,“妹妹?”
疲惫与无助在这声轻唤里散开,牵扯出一片疼。
岑萧最后的防线,在这轻落的字词中溃不成军。
“哥!”岑萧开门时岑屹正走到楼梯拐角处,也许再晚一步就会被冲散最后的血脉,在平行线中消失不见。岑屹在永别的罅隙里回头,略微吃惊地看着她,有些尴尬。
“外面热,快进来?!贬袈氏瓤丝?,也不知是不是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管怎么说,重庆这四十多度的天,雨还没落下来就蒸发了,哪怕是过来讨口水的陌生人都不应该这样被拒之门外,何况——
那是她哥啊。
尽管她爸曾再三强调,她哥要是回来了一定不要见面:四年里,她爸口中的哥哥一直是个抽烟喝酒做事不踏实总找他要钱的无业小混混,但他毕竟在外漂泊了十年。
十年。
十年里无论夏雨春暖,秋风冬寒,他都是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回家了,叫了她“妹妹”。
血浓于水,哪怕只有一半的亲属关系也是血浓于水。
她想明白了——无论她哥这些年在外怎么样,无论她哥这次回来是什么目的,她都要给他开门,一定要给他开门!
“妹妹?!贬倏醋裴艄孛殴卮翱盏鞲菟?,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开口还是两个字,情绪好像有些复杂。
“嗯?”岑萧看着他,想追回那失联的一千余日。
“你怎么这么黑了啊?”
“……”
有一瞬间,岑萧很想给他打包丢出去。
2
岑萧无语:“已经好很多了,刚军训完我朝镜子前一站——我去!卤蛋成精了!”为了方便写作业她连刘海都没有留,光滑的额头受热均匀,黑出风格,黑出高度。
“我印象里你还是长发?!贬俦柔舭缀芏?,此时穿着黑衬衫,黑长裤,坐在椅子上。曲叠的腿更显细长,交放的十指骨节分明,看得清手背的青筋。脸与分别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白,干净,架着眼镜。按岑屹后来的话说,他俩站在一起,好像是岑萧辍学打工供岑屹上学。
岑屹望着岑萧,若有所思的样子。
“剪了?!啊贬糇砣チ硪桓龇考湎匆路?/p>
“为什么不留长发???你留长发挺好看的。”
岑屹开口生硬,但至少不至于无话可说。
岑萧打开水龙头,重庆这见鬼的夏天,明明开的冷水,却还是会被奔涌的温度,热得一窒。水流声中语气平淡:“留长发就想穿裙子?!贬艟醯米约和Χ旱?,在外立着假小子的人设,短发T恤配短裤,力大可拔垂杨树;但她喜欢毛茸茸的玩偶,喜欢甜食,看到好看的小饰品会想要,看到朋友的裙子会想穿,看到别人旅游的照片会羡慕。
但她不可以。
所以她尽量不想。
其实生活有何亏待过她呢?有衣穿、有饭吃、有书看、有聊得来的朋友,有待他好的老师。她该知足了,否则欲望膨胀,贪婪反噬,后果她承担不起。
一时分神让刷子擦到了手背,嘶——
“你想吃什么吗?”岑萧试图岔开话题?!翱旆沟懔?,想吃什么我可以做?!?/p>
“你做饭?”岑屹震惊的语气冲过门朝岑萧胸口一撞,搅起沉寂多时的小脾气:“怎么?我不做饭还有人给我做?。俊?/p>
“我们出去吃嘛,想吃什么?!?/p>
“不想吃。”一回来就说我黑,说完还暗讽我变丑了,现在还这样搞!什么人啊这是!刷子在衣服上高频的来回运动,“刷刷”声彰示着岑萧的不满——似乎平时她很少有气,此时处于“妹妹”的身份让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哄!我!
如果是在漫画里,这两个字一定会作为岑萧的内心戏,霸占大半个画面。
“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几年没见了,陪下我嘛!妹妹!”
“好。”岑萧记得他之前是不会哄人的,现在态度转变这么顺溜……她看着岑屹。这是社会给他上的课——同样的年龄,她在学校学做题时,社会已经教他哥做人了。
3
岑萧没拦住,还是让岑屹扫了地,再带她出去吃饭。
他说了好几次“之前都没这么夸张”“连个家都不像了”。
一开始岑萧还是会好好收捡的——最开始是为了哄妈妈开心,结果她走了;后来是让房间看起来好点,她心情好点;可总是没多久就被弄乱。然后她就累了——有什么意义呢?
在黑夜里划燃一道火柴,看得清的,不过是更多的黑暗罢了。
乱着吧,她本来就是个垃圾,在乱里反而更有安全感。
但她没有给岑屹说这些,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他不会想听的——而且一路上一直是岑屹在说,不知道憋了多久,憋了多少,而现在开了个口,随即奔涌而出了。
“云阳的变化真的好大……”岑屹去楼下的奶茶店给她买了杯四季春,又沿路找饭店,“这里哪儿有吃的???”
一路小面馆,饺子铺不都是吃的?
“你现在肯定想,我哥坑我,说好带我吃好吃的结果是带我走路。”“我哪有,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岑屹说着便抬手,大概是想和之前一样摸岑萧的头,但面对那又油又稀疏的的头发,终是没下的去手。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有家家常菜的馆子入了岑屹的眼。
进店看菜单,他的目光已经到忽略数字看文字的地步了。
岑萧咬着吸管,留下两排不齐的牙印。岑屹点了份牛肉,把菜单递给岑萧。
不远千里回来让我坑,不坑非兄妹也。岑萧这样想着,不客气的点了份馋很久的小炒肉?!安灰闫渌??”岑屹强调,“不用给我省钱?!贬舳⒆潘骸熬土礁鋈?,点多了是浪费。作为当代青年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应从小事做起,不能浪费粮食,我们应当知道……”
“洗手去!”岑屹被岑萧叭叭得头疼,只希望快点上菜堵住她的嘴。
手机铃声响起,岑萧的,那个“爸”字在屏幕上跳动的扎眼,她面无表情地移步门口接听:“喂?!?/p>
“喂?!岑屹走了吧?”
“嗯,我没管,他可能觉得家里没人就走了,我下午找同学玩,不在家?!庇惺绷糇约憾蓟岣锌?,自己这说谎的本事是愈发炉火纯青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已是基本,逻辑通顺,考虑人物情节合理,后续发展有利,前后关系紧合。
“哦,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已没再听,偶尔在对方停下时“嗯”一两声假装在听,望着岑屹的背影出神。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据理力争而是阳奉阴违了呢?
或许伏笔早已埋下,放在书包里的手机连着响,尴尬地拿出挂了一次又一次以表示自己的不方便,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打,她只能发消息。
“又有什么事?”
她的不满凝在那个“又”字上,不过对面似乎并未察觉。
“问你,在家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算得上是关心的话却让她更为火大?
“不用,有时间收拾下家里就行,虽然这么发,她并不认为她爸能收拾,她宁愿相信她家狗成精了,自学成才打扫房间。
果不其然,回家时,家里不但没干净,反而因为她这几天的离开更为脏乱。
岑萧却感到平静,十分的平静。
早上坐车,四点起的,一路舟车劳顿,到家时是六点,打扫完卫生是十二点,时针指到一时,她给自己泡了碗泡面。今天唯一吃的有营养的东西,是外婆硬塞给他的水煮蛋——其实她也不是很饿,但胃里翻腾的难受,脑袋也昏沉沉的,泡面味引她一阵干呕,但还是皱了皱眉然后就将就着吃下去,再回床上睡觉了。
答应了某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勉强算完成任务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岑萧合眼,但睡得并不安稳。
晚上她爸回来,很是高兴地把她夸了又夸,说她懂事,岑萧看着他,没有喜悦,或别的什么情绪——平静,很平静。
她不在乎他的夸奖了,甚至难以理解自己之前对它的渴望。
懂事吗?
不,爸爸,当我不再向你抱怨,不再向你索索求时,你就从我“值得依赖”的名单里除名了。不过你或许不在意,我也并不那么在意;衣食上的法定义务你已超额完成了,我没什么好再抱怨的,我以后也会好好尽赡养的义务。
没什么好抱怨的。
“嗯嗯,知道了,我吃饭去了。”实话,不全的实话。
回饭桌时,饭菜已经端上来了,岑屹在交接工作上的事,没有动筷。
“你爸?”岑屹从手机里抬头。
“也是你爸啊?!贬艋乖谒伎迹趺捶凼嗡值脑安畔缘貌荒敲瓷巳?,这不能算谎话吧,就是充分发挥主观性,对客观内容进行主观加工以达到照顾人情绪的目的。
“我们见面这事就不要让你爸知道了吧。”岑屹说。
“吃完饭了,陪我出去逛逛吧。”
“好?!?/p>
“其实云阳也没什么值得回来的地方。我就,心血来潮。”
“不管在哪儿,我都希望你照顾好自己?!贬糁笔幼潘?,这话说得分外认真。从之前到现在,所有想的,说不说得出口的,都汇在这一句里,“哥。”
4
岑萧没有拒绝岑屹请她看电影。
“想对一个人好”——她明白这种心情,我可以痛苦,不堪,但我希望你快乐,光彩,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希望我的存在能给你带来快乐,希望在深渊里看见光。
所以她在原有的快乐上多表现出几分,开口闭口都是哥。
电影一般,岑屹开场没多久就睡着了,直到电影结束工作人员来打扫,岑萧才把岑屹叫起来。
重庆很少下雨,天空一碧如洗,阳光灼热,岑屹的额头沁出汗,“你要是累了就找个地方睡觉吧,晚上回阿姨那边?”岑萧眨眼。
“不急,先回家吧。”岑屹用了“家”这个字让岑萧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岑屹带岑萧去了家店,让她选吃的。岑萧拿了几包饼干,递过去,岑屹笑:“说了,不用给我省钱,你多拿点嗨。”
“没吃零食的习惯。之前去超市,别人买零食,我买菜,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哥?!贬粲锲锏缸抛猿?,什么习惯不习惯的?不都是外界强迫的。
“想什么?”岑屹顿了一下,还是接了岑萧的话。
“爷能决定每顿吃什么!他们不能!”岑萧说完就笑起来。
岑屹没笑,他拿过袋子走到货架前,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填,动作霸道利落,把岑萧都看呆了,“妹妹,我发现你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但这里‘成熟’并不是个褒义词。”
不,其实她很幼稚,会在小事上撒泼打滚,哭着喊着要抱抱的那种。
心理补偿?或许是,无所谓。
“我还是想你过的好一点?!彼哪肯喽?,暖流熨贴入怀,岑萧偏头“谢谢?!?/p>
“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贝踊乩雌鹚鸵恢毙ψ牛醋苡凶诺氖枥敫?,现在却笑得更亲切了些。
“家人的付出也要感谢啊。”岑萧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她要记得别人对她的好,无论对方是谁,做了多少,是否有目的。
她是紧攥着别人的好才活下来的。
她答应了某人要好好活着。
5
岑萧带了钥匙,但还是当着岑屹的面去拿了备用钥匙。
“我永远会给你开门”——这是岑萧对这句话的证明。
岑屹拎东西进去,岑萧去放备用钥匙,还没放好就听见屋内的声音——“说了喊你不要回来诶?!?/p>
争吵。
岑萧的被动技能触发,她缩在墙角,努力让自己透明。她感到头痛,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和耳鸣一起,涌上来了!涌上来了!涌上来了!
涌上来了……
她眼前似乎是上世纪的电视,黑白、闪动、扭曲。锁链,蛇勒住喉咙,溺水,血成了冰碴,头痛,撕裂,还在呼吸吗?还活着吗?反胃感蠕动、真切。想嘶吼、嘶吼——发不出声音。
缓过来了。
猛烈的一下后,缓过来了。他们还在争吵,听不清,她打算找人聊天,她要保持清醒,如果他们打起来了——她就报警。
“我爸和我哥吵起来了?!?/p>
“救命。”
6
她在自己的房间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萧姐,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的跌进眼底,落到她最柔软的地方。
一个来自连面都没见过,甚至比自己还小的网友真诚的关心。人,有时候就这么奇怪,明明那么害怕,明明那么无助,明明一句话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会得到宽慰。
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晚上出去吃饭?!贬舭中θ萋嬉膊恢偎盗耸裁矗苋盟淙绱舜?。
岑萧推己及人:“我晚上不吃饭?!薄坝涤小焙汀岸勒肌被故遣灰谎?,有的话只有独处才说的出口。
“你哥回来了,你不陪一下……”
“不开门”
“因为不知道,他是否安全?!?/p>
这是他今天的回复。
“岑屹回来了,你小心点,不要见他?!?/p>
“一点父亲对儿子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已经对他失望了。”
这是他昨天的对话。
岑萧迷之联想到那句“死了就死了,死了还可以再生”——那句被她遗忘,而她摆脱不了的话,是一根长在心里的刺,平时默不作声,但一被挤压、触碰,就疼得她喘不过气。“当时让他把核酸发过来他不发……”似乎他意识到了什么,解释着,岑萧不想听。
还是被拖出去吃饭了。
一家火锅串串店。给岑萧点了盘小酥肉,两人又要了一箱啤酒。
岑屹喝酒像喝水一样,一瓶接一瓶,边喝还边能聊天,在外的工作、性质、工资。大概是岑萧太敏感了,有些不悦:“哥,注意身体?!薄熬屏空媸橇烦隼吹?,你出去了,不会喝酒,不会说话,那你谈什么,回去吧?”岑屹脸上无半分醉意,慢悠悠的又补充一句,“不过女孩子在外还是少抽烟喝酒的好?!?/p>
岑萧没做评价,当亲戚开着玩笑把烟点给六岁的她时,就注定烟是她一辈子不愿碰的东西。 吃饭氛围还算愉悦,抢单以岑屹的胜利告终后,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送送我哥?!痹诩易艘换岫螅僖氐剿盖啄潜?。岑萧把手机丢在家里,以“路有变化”的理由跟了出去。
哥,你还有话没说。
7
“喝什么?”岑屹走进店内,打量着里面陈列的饮料。
“不用?!本芫坪跏浅て诹肪偷谋灸芊从?,就像英语课上的“I'm fine and you?”和“thanks but no”一样,不用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问的是喝什么,不是喝不喝?!?/p>
好吧,岑萧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变态在,这样略显强制的话让她有些开心。拒绝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她的内心其实是渴望有人越过拒绝来待她好的。
很多属性大概就在这样的细微处体现了,她喜欢狭小而密闭的空间,甚至享受被掌握的快感——安全感。她最缺乏又不缺的东西。
“阿萨姆?!贬粜ψ怕冻霾腥钡拿叛?。
夜晚是重庆少有的温柔,天上的星星零散着几颗,地上的灯光连绵成海。弯绕的道路上出租车飞驰,昏黄的路灯让人的影子被拉长,两人隔着一步,影子却依偎得自然。一只流浪猫跑出来,又一摆尾躲进小巷子。他们走在破碎的光上,好像行走在过往的迷失。
岑屹依然谈着他在外的工作。
岑萧听着,等待着。
“哎,妹妹,你要是男生就好了,有的事说给你,感觉……”
来了。
岑萧看着他:“你觉得我除了生理外还和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吗?我懂的比一般的‘妹妹’多啊。”
所以不用有顾虑,放下心来谈吧。
回家的路上有一长坡梯子,石梯旁是多少年的落叶与尘埃,岑屹蹲坐在梯外还未修善的土路,岑萧靠着扶手。
岑屹摸出烟,点燃,火光隐隐飘出青色,再淡为蓝,最后逝于夜色,不见踪迹?!捌涫档笔蹦阋敲桓铱诺幕?,我就真走了。我本来不经过这里的,可突然,突然就想回来看看。结果,刚下车,给爸打电话,有疫情,不要打扰到妹妹,给妈打电话,有疫情,不要打扰到弟弟。我就想,我回来干什么?嗯?我回来干什么?”
“他们我不管,我会给你开门?!贬舻笔笔怯芯澜嵩?,但最终选择了信任——信任国家防疫工作,若真有什么岑屹也回不来,更重要的是相信岑屹,“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p>
酒意上来了,热在凉中上涌,逼在眼角,沉甸甸的就要往下坠,脆弱闪动在泪光里,岑屹讲了很多这一路上只字未提的。
有幸运,在外舅舅很照顾他,但还回报不了什么,只是先记在心里。
有不堪,有个很爱他的女孩??伤挥凶龊靡桓瞿信笥眩屑に?,喜欢她,但并没有爱,最后,见证了她和别人的婚礼。
有悲伤,有个他很爱的女孩。他甚至为了她戒过烟,想抽时直接点燃烫在手背,留下永远的疤,像消息前的红色感叹号。
有无奈,工作刚有起色就撞上了疫情,希望摔了个稀碎。
然后他聊到了刚出来工作的时事。
那年他十七,在外工作碰壁,手机里就百来块,不知何去何从,还被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骗了钱——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他用最后的五块钱买了一个易拉罐了,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妹妹,你也自残过,你明白的……”
是,刀子落下去的时候感觉不到痛,哭到昏天黑地,意识不清,所有对外界的愤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仇视。岑萧那时似乎比岑屹更偏执,更疯狂一些。她拿血画画,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别人和诅咒自己,到后来甚至不是哭是流着泪笑。
“哈哈哈,去死去死!”跳脱的声音,混乱的意识,像一场盛大的狂欢,乱舞着悲痛。笑声会渐退成呜咽。
“对不起?!?/p>
对不起,她是累赘,如果没有她,妈妈能自在的追求幸福而不是走向坟墓。
对不起,她是败类,说着负能量的话,沉浸在过往的小事还拉别人下水。
对不起,她知道这不能解决问题,她知道她不该这样,她知道这样是对不起在乎自己的人……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对不起……
过往爬上来,岑萧闭上眼,平稳呼吸,调理心情。
“但当时可能确实看我那么小吧,一个姐姐给我买药,安慰我,警察也来了,我在中间被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现在想起来还挺社死的,也挺温暖的?!?/p>
岑萧再次睁眼,岑屹已掐了烟。抱成一团,哽咽着,如此弱小,一如当初的自己。
“挺过来,辛苦你了?!贬裘挥兴怠懊皇铝?,都过去了”——怎么会没事,怎么会过得去?站在岸上的无法理解在水中挣扎的人;她哥当时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关心,没有人依靠。甚至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有多无助,有多绝望?
岑萧从背后俯身抱住她,似乎也抱住了那个挣扎的,绝望的自己。
人是需要肌肤上的温暖的;什么忙都帮不上,至少现在,靠着我吧。
哭吧,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哥。
“没事,真的,我没事?!贬俨欢夏ㄗ爬?,但显然泪落下的速度更快。脸上潮湿一片,干脆不抹了,抱着膝盖,哭个尽兴?!笆臧?,我在外面十年。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女孩子在外受了委屈,还可以打电话哭一下,男孩子,嗯……我之前什么成就都没有,不敢回来;现在这个工作虽然实际上比我说的更危险吧,但也算得上体面,结果一下车叫我不要回来,我……”
岑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哭,撕心裂肺又克制。
岑萧在背后紧紧抱着他,直到他呼吸平缓,耸动的肩膀不再颤:“我真不觉得哭有什么丢人的,哭是生命开始的标志,哭并不意味着懦弱,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哥?!?/p>
“男孩子也会不开心,也会无助啊,哥。”
8
岑爸给岑屹打了个电话,问岑萧的行踪。
反正岑屹话也说完了,没什么重要的事。岑萧陪他聊了两句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岑屹本来说要送她的。岑萧望着他:“得了吧,哥,我跑得比你快多了,过五分钟后你给他发个消息说我坐到出租了?!?/p>
“那你回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啊——”
“行,你也注意安全?!?/p>
岑萧之前就是靠跑步戒的自残,夜色中逐渐粗重的呼吸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听得真切,把什么事都甩到后面,好像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和力气一起消耗殆尽了。
几分钟岑萧就跑回了家,首先给他哥发了条信息。
“你送他送到哪儿啊?!?/p>
“多送了段路,现在不好等车?!?/p>
“岑萧啊,我跟你说,你哥的工作,我还要打很多个问号,平常他要是突然让你做什么,不要办;给你钱你不要接……”
刚跑完步的释然堵上了恶心,天天和自己强调“家人最重要”的人,尽量在家人前把表一套里一套做到这个地步吗?
岑爸很多次告诉岑萧要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可他在外面的死活,你不管不问;
他在外受的委屈,你一无所知;
他终于回来一次,你拒之门外。
好像和好了,这面又是像防贼一样防着。
你总说他辜负了你的期望,那你对他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了吗?
但岑萧说:“嗯,知道了。”
不对别人报期望,原来真的轻松很多。
9
岑屹临走前给岑萧买了双鞋。
粉白色,真是要不了解到一定地步才买得出来啊。
或许也看得出他想她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妹妹吧。
岑萧试了下,黑腿腿毛和粉白色搭在一起,啧啧,那叫一个违和。
岑萧去翻衣柜,又想起岑屹之前回来给他买的东西——“草莓味吧,女孩子嘛。”“这个粉的和这个蓝的要不你试试?”
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黑白灰外的衣服;粉上衣还是太怪了,他最终穿了件蓝上衣配牛仔裤,和“甜美”没个相关吧,至少稍变一下风格。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岑萧望着窗外,突然觉得: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出去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