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计划漫长的雨季张诺潼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猩红。整座城市都被揉进了潮湿的空气里。窗外的行人,身上都裹着厚衣服,正缩着身子加快脚步。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病房,紧闭的窗户阻塞了冷空气的强势入侵,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床前的康乃馨佝偻着腰肢,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枯萎的花瓣,仿佛在写一首离别的诗。
旁边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它颤抖挣扎着抬起,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又如失力般重重砸下,在厚重的被子上埋了个深坑。一根粗壮的喉管撑开她泛着苍白的裂唇,穿过喉咙,霸道地进入她的病体,维持着肺部微弱的生息。
一道刺眼的白光乍破天际,在她微合的眼眸里一闪而过。惊雷盖过了各种仪器的声音,在这冷白墙包围的牢笼里盘旋游荡。
雨开始下了。它狡猾、善变,最懂得迷惑人心。牛毛细雨的温柔假象只是为了让愚蠢的猎物放松警惕,卸下防备,甚至停下脚步自作多情地感受它的亲密爱抚。当你还沉浸在罗曼蒂克的幻想世界里,它却毫不留情地将你浇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被角轻轻地颤动,微弱得难以察觉,下面是一只被岁月啃得干瘦的手。灰黄的皮肤,像是一张陈年的黄纸,上面满是渍一般的斑点;不安分的筋,暴露着,野蛮地撑开皮肉,在满是针眼的皮上显得突兀怪异,这都是长年疾病折磨所雕琢的作品。
眼皮微微掀开,许久未活动的它正一下接一下地跳动,像无情的时针,暗示着生命的倒计时。
越来越多的画面进入大脑,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即使大量的药物已经严重损害了她的大脑神经,记忆早已模糊了一大片,但这和她有过半生牵绊的地方实在是不能轻易忘却。
滴滴答,滴滴答。
雨渐小了,温和地拍在窗外的防盗网上,就像慈母轻吟的摇篮曲。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意识却是许久未有的清醒。
她想起了好多事,自己是如何从小地方的卫生所一路摸爬滚打到省城的大医院,从护工升到护士长,又是怎么在最好的年纪遇到那个和她相守一生的人,养育了一双儿女,吵吵闹闹地走过了大半辈子····.......
对,还有那双手!那双狰狞可怖的手,它曾经被保养得极好,虽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出身,骨子里却是极体面的。多年的工作习惯,更是让她保持着对干净卫生的高度注意。
看那金色的指环在细弱的无名指上摇摇欲坠。她费力地抬起手臂,微微颤抖着,又缓慢地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取下戒指,极为艰难地举到眼前——这一次,她看得格外认真。
一滴浊泪砸在洁白的枕套上。
回想她的婚姻,实在算不上美满。多少的年少情深浓情蜜意都在多年的柴米油盐,鸡零狗碎中几乎消耗殆尽。同为医务人员,医生和护士的结合时常惹人厌羡,而繁忙的工作却让聚少离多成为无奈的现实,性格的不和也在相处中逐渐变得难以忽视,他读不懂她的嘴硬心软,只觉尖酸刻??;她看不到他的默默付出,总嫌冷淡薄情。
雨声渐渐停了。窗外,女人的吆喝声若隐若现,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爆竹的烟熏味儿——今天是农历壬寅年的最后一天。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病房里的平静,咔的一声房门打开了,护士像往日一样做了些常规检查,临走前顺手拉开了厚重且一直紧闭的窗帘。
雨后初晴。一缕缕温柔的曙光薄得像一层细沙,淡黄色,争先恐后地透过窗户挤进病房,昏暗瞬间变得亮堂。
一缕调皮的光停在了手心的戒指上,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温暖的光顺着她的指尖,穿过皮肤,进入每一根血管,在与血液充分融合后,直送到身体的每一部分:先是躯干,再是四肢,最后,冲向大脑!那虚弱无力的四肢在那一刻像是被注入了能量般变得强健,艰难的呼吸如假象般变得轻松自然,视线也不再朦胧,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冲破她的耳膜——这是在哪!
插入身体的喉管限制了起身的动作,她只得像个撒泼的孩子大幅度地抖动身体,攥着金戒指的手一下接一下锤打着床板,那一床雪白的被子瞬间化身汹涌的浪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咽喉里挤出,就像压抑许久的咆哮。
护士察觉到异常,转身冲回了病房,一边安抚着那只伸向喉管的苍老羸弱得皮包骨的手,一边按下床边的紧急呼叫铃。
喉管被取下了,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氧气,满是抗拒地推开护士手中的氧气罩,干裂的嘴唇着急地张张合合,眼神却是许久未有的清亮?;な炕嵋獾赝溲┥恚讯涮诹怂淖齑奖呱稀?/p>
“是……过年……了吗,我得回去……做……盐焗鸡……”
“孩子们……都…….盼着呢……..”
其实她并不怎么会下厨,以前工作太忙,一日三餐都是带着孩子在医院饭堂解决,家里的灶台也是常年积灰。后来孩子长大了,也不搁家里住,一个早早地便出国留学,又在国外定居结婚生子;一个从小不在身边,和爷奶最亲,一个屋檐下亲生母子倒像是陌生人。这么多年了,这一直是她的心结,但心里的苦涩却无人可诉。
盐焗鸡是她最拿手的菜,所以逢年过节的,这道菜都会出现在饭桌上。吃饭聊天,孙辈们打打闹闹的,她看着心里也开心。
虽不养在身边,可儿子的性子却是十足随了她,都是说一不二的倔脾气。每次见面要不就是相对无言,一旦开口便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她也不少次发牢骚,抱怨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冤家崽子,可在怎么失望也抵不过血肉亲情,没有人会质疑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
乌云捉迷藏似的翻了个筋斗又“卷土重来”,黑压压的一大片铺满了天际。紧接着,狂风呼啸,仿佛要撕裂整个大地。豆大的雨水像没有源头的瀑布从半空倾泻而下,吹起一道弥漫的青烟,朦胧的,无情的,将视线掩盖。
她愣愣地感受着视线的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重,体内的力量正被一丝一缕地抽离,苍白的脸在一瞬之间染上死灰色。她的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沉重,一股腥咸仿佛要从体内喷涌而出。颤抖的手无措地蠕动,仿佛在极力寻找着什么,又在摸到那金色圆环的那一刻慢慢地趋于平静。
雨声渐强,雨点有力地拍打在窗户上,一时竟和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融为一体。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白花花的人群鱼贯而入。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弄的玩偶,只有一旁的心率监测仪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灵魂在体内游荡,弥留之际突然感受到了人间的召唤——那是一双同样苍老的手,在温柔地抚摸她逐渐冰冷的肌肤,那取下的金戒指又被人重新戴上去,直到和手指上的印痕完全重合。她听见了一声声轻轻的呼唤,用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了那双颤抖不停的手——
然后,灵魂抽离了肉体,乘着康乃馨的最后一丝清香,向月光逃逸,那是遥远天国的方向。
雨停了,不带一点迟疑,在新年钟声敲响前的某一刻。
她永远留在了二零二二年的最后一个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