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要怀疑我写错了一个词，真的不是蜂巢，也不是凤巢，它就是一顶在冬天朔风里的鸟巢，可能是乌鸦的巢，我叫它是“风巢”。它有着绝世超尘的姿态，尤其是我不知那些在暖和时日叽叽喳喳的麻雀此时都躲到哪儿去了，就像一个谜语，但我不想去猜。我敬慕鸟儿“临风而巢”。
　　我的窗户就对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马路两侧都是粗大的法桐树。我是看着秋风终于将最后的一片黄色的树叶摘下来，鸟儿再也没有了一片叶子随风晃动的风景了，那个风巢就这样和朔风开始了长冬里的对话，听见的是“风言风语”。
　　在秋天，有时候我坐于窗前，就看到有鸟儿从天空忽闪而来，飘落于树冠之中，我觉得它是在做着每天练飞的习惯性动作，就像人要走路散步。当发现擎在树顶的巢，我才懂得它们是在建筑自己的家。何时衔来那么粗的树枝，何时收集了那些纤细的草根草叶，据说还可能有马尾，不知从哪获得，还有鸟羽，或许是来自自身。哦，每一只鸟，都是设计师建筑师，谢绝别的鸟参与巢的建设。鸟，始终保持着这种近乎原始的安居方式，这种精神和鸟艺没有进化，停留在继承的阶段。持之以恒，不容置喙，鸟释放出的精神美学，让我这个不善感悟的人，一读而明了。
　　已经是数九寒天了，朔风是天空的主角，刮得连一丝白云都留不住。鸟巢却悬在枯枝上，还站在那么高危的位置，朔风一摇，鸟巢真的岌岌可危，此时不必考虑它的孤单，我心中涌出赞语：多么坚挺，多么临危不惧。冬闲了，鸟儿不会开一个年终总结会，总结自己的精神品质。品质，只对自身的生存管用，鸟不会拿来炫耀。
　　我的窗子关得很紧，生怕寒风如贼无孔不入，而寒风却是巢的伴儿，枯黄灰蒙的冬天，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了，巢只能独自承担着寒风给它的冲击力。鸟巢有着最实用的美学，那些树枝搭起来的巢，任风吹过，过滤着强烈的风，减弱一部分风力，往巢里输送着微风和新鲜的空气。不可息灭风，那就站在风中吧。鸟或许有着自己的处世想法，没有禅意加持，只有勇敢，勇敢得有些固执了。
　　
　　二
　　我总以为，在春天时，在夏荣里，在秋色中，它们就是为了歌鸣而存在，我们也接受鸟的鸣声，感觉空间里，鸟就像一个歌星，调节着我们生活的旋律，其实，它们在寻找枯枝，然后一根根衔来它们的领地，也趁着雨天，叼来尘泥，然后以唾液为水，构筑心中的巢图。
　　歌唱着，劳动着，人类学到的，或许就是鸟早就具有的工匠精神，鸟也是一个劳动者，目的简单，不劳不得安居。根本不用人去颁发劳动奖章。
　　也让我佩服的是一位做清洁工的老者，傍晚就将一堆枯枝放到树下，我问为何，他说给鸟儿衔。我问，是鸟懂你，还是你懂鸟？他笑笑，不一定懂得。他不想升华他这样做的意义，或许他就无法回答我的疑问。在别人的疑问中，坚持自己的做法，我觉得他应该更懂得怎样与鸟与人相处。他就是一只鸟，两千块钱是他一个月衔来的木，守护着他在城郊的一个租借的家。他和鸟彼此懂得筑巢的辛苦。
　　鸟是孤独的，它不能诉给我们听。它近似于站立在时间之外，独自拥有冬天。鸟巢，看似静处树巅，却它是游走在寒风中。我曾想，为何不找一个矮的树，或者在一个灌木丛，躲过寒冷。在一个全民爱鸟的时代，别说是乌鸦，就连猫头鹰，都视为?；ざ?，鸟真的不必那么戒备，把个巢托举得那么高。鸟不可能不知人类已经极尽了鸟所能想象的天空高度了，再也不会像孩子们扛着梯子去掏鸟巢了。归于鸟性使然，陷入肤浅。它选择高处，就像人往高处走。
　　不要说“高处不胜寒”，鸟不懂人类的诗，安然于高空中的寂寞。寒冷和凄然，可能在鸟看来，是最好的时光。也是高不可攀的孤独，我没有看见它有鸟伴站在另一个巢口与它对歌，它并不觉得悲哀。它不像那个喜欢唱悔恨的歌的歌唱家陈瑞，偏好寻找人的痛点去歌咏。风是鸟的“大风歌”，风游走在对人而言是销骨的寂寥里，风却成了鸟的听众。鸟巢，不怕说三道四，不怕给一个“高高在上”的评价，它在冬天里，却跳出了冬天之外。人，我行我素，鸟是“我登我高”。人登高多有恐高症，恐高不仅是高度造成，还有心理的恐惧，一首歌唱“擦干眼泪，我要高飞”，鸟没有这样复杂的情感纠缠，很任性。撇开鸟的生物学特性，我觉得鸟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在高处筑巢，就像我们去寻找诗和远方，在未垦的土地上建设家园，安一个梦想。
　　
　　三
　　鸟不懂风情，鸟巢也不懂。人类的“风情”来自“诗经时代”的风雅颂和采集国风，而鸟的风情最为原始。我曾瞥见鸟站在巢的口，风吹着羽毛，黑色中透出一丝白，或许鸟有自享风情的爱好吧。风情是什么？是一种难得的信风而动的能力，人类是否从鸟的这个镜头找到了风情？应该是。冷雨淅沥，有人不打伞行走雨中，我们视为风情，但风情并非纯粹，而是让雨水冲走淋掉随身的烦恼。有人登上高峰，是为了证明一点什么，当然有超越极限的想法，但还是无法以“风情”来解释。一个大雪纷飞的旷野里，一个人踽踽而行，朔风刺骨，很少人觉得这是风情。我觉得，在寒风中，还有着迎风而吹的风情，实在是一个品质，快乐和乐观，在阴郁的背景里，常?；嵋幌伦踊髦形颐堑母星?。在闲适里，享受风情，可能是人类的共识，如果在艰苦中，还淡定地握住那股风情，却就是与众不同了。想想，古代的苏轼做到了，他把“定风波”的词牌做了风情之解——“一蓑烟雨任平生”，所以，古今第一风情人，唯苏轼。豁达和从容，是风情的内核。鸟也有“号寒”的，人更有萎缩的，一只好鸟，即使在寒冬的风巢里，也少不了风情。风情不是消遣，是处寒风中而傲的精神气质。
　　想起作家雪小禅写的《风中的鸟巢》里的句子：“无论睡在哪里，我都睡在夜里。”这不仅仅是睡眠的基本归宿，也隐含着一个人的孤独与无助，情感被夜压抑着，挣脱夜，向往着自由，向往着清醒，虽在夜里也保持着高贵的气质和理想。人类在生活和爱情里，总是那么惶惑。面对风巢，我回答那个惶惑：无论睡在哪里，鸟都睡在风中?；蛘?，无论怎么飞翔，它都要站在风中。
　　安适，并非是“鸟生”或者人生的全部意义。作家迟子建说，理想有时候就是“为着那无与伦比的壮丽或者是苍凉”。她说安适，只适用于医生：“我的医生就是清风流水、日月星辰……”日常就应该是波澜不惊，就应该是一本流水账才好。再就是“长长的午睡”，安适于一刻的睡眠，而除此，应该是忧伤和悲壮，要保持住哀伤的古典情绪。风巢，简直是对迟子建观点的最好注脚。
　　
　　四
　　我忽然觉得，一个冬天，没有这样的风巢站在风口风尖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就像少了灵魂?；蛐恚谀承┤兆永?，总会在我们的眼眸出现一道颠覆时光的镜头，树擎起了风巢，做了风巢的摇篮的绳，风巢装饰了枯树的沉寂时光。风巢在时间之外，却在哲学时间里。乌鸦，是最丑的鸟，人们不待见它，它没有了绝世的容貌，却有了绝世的风姿。灵魂，我们是难以一眼看见的，而风姿可见。有些精神，是自古而来，注入了我们的灵魂和骨子里，是不会被现代生活的某些方式定义的，鸟不会问，如此还有什么好处，是形象，还是精神？朔风和鸟儿比，鸟儿是弱者，在寒冷、凉薄、死寂里，才显出绝世之态。生活中，我们往往注意看的是那些风光无限的人，多少黯然退场的人，无情的颓败感，包围着他，他可以停止停下，但却不被击倒，多么像那个绝世而立的风巢。懂得的人，不必言语，隔着窗户，行一个敬礼吧。
　　树梢总要招风，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站在树巅的风巢，当然鸟建巢，可能处于防范的需要，可还是把自己置于了另一个危险之中。高处危险，总比蜗居草丛好，可能这是鸟的想法。可探头看一眼蓝天，眼光随白云而流，它依然有赏风看景之趣。心灰意冷，可能只属于某些人，而非鸟类。
　　风巢绝世，还包括着它本身给与我们的审美。所谓的历经风雨，并非傻瓜一样处于风雨霜雪之中，任摧残，凭折磨。所谓的“绝世”还有着一种大智慧。风巢的建设，遵从着力学美学原则，那些衔来的树枝，一律地取斜向朝外，树枝是建屋的檩子，也是瓦片。天雨顺着排泄，风巢安然。我佩服北京的“鸟巢体育馆”的设计，不仅继承了风巢的结构力学美，也把一种“巢”的精神意趣传递给每一个观看它的人。结构即外观?？此坪嵝辈灰?，我们总是把不规则放进里子中，外表涂着色彩，做着装饰。表里如一，未必就是鸟坚持的美学，一种方式之外，还有另一种方式，也是美的。那么，可以说这座体育馆，从此就确立了“鸟巢学”的地位。
　　风巢，冬天藏匿着寒鸟，寒鸟也在孕育着生命。我曾经去看鸟巢，获得的是“筑巢为生”的自然之趣，继而觉得应该从它看似凌乱的钢筋中，梳理出结构和秩序。如果从数学的角度看，她也是一道绝世而无解的方程式，我们应该从中获得启发，梳理千头万绪，真的不能像词人那样审美，发生“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五
　　寒冬，对于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人和鸟，意味着要失去很多东西，不管怎么样，人应该给自己一个风巢，把自己放进去，人应该有在风巢躲避和发呆的时间。我突然觉得，面对世间的繁华，不必走进去，一同霓映虹耀，让自己挂在那个远离繁华的冬树巅上，抱着孤独，来一次绝世风华，也是华美的人生。攀比和从众，诱惑着人们，甚至成为理想。为鸟不??！
　　何为绝世？独树一帜，超凡脱俗。当然，绝世者一定是活在红尘，身处尘埃，能与风同住，与云同伍，和光同尘，灵魂深处有净土高巢。超然而又俯视尘俗，尘俗之气养着超然的精神。如此说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世风华”，并非高不可攀。
　　曾想，退休的人，或许最应该考虑的是找一个风巢，将淡泊和寂寞，藏在其间，也做到风雨无摧。
　　江山文学，像不像一个在喧嚣世界之外的一个风巢？不管是在“柳岸”，还是在“东篱”，多少文学的鸟儿，在搭建风巢，这何尝不是在筑垒一个风华绝世的巢……
　　以文字为树枝，以唾液结构，以心为巢加温。
　　是寒鸟，但不号寒；是风巢，更有风情。
　　活成“绝世独立”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只风巢，也收藏着生命的智慧。
　　
　　2026年2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