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刚过，天还蒙蒙亮，风带着夜的清凉，吸一口嗓子眼都清爽。麻雀在树顶上叽叽喳喳闹着，墙根的狗尾巴草支棱着，我往院里一站，浑身都松快?？梢怀蛐∏氖鳎牧⒙沓料氯ァ罩敝蓖νΦ拇笫?，叶子全蔫得打绺，焦黄的边儿一蹭就掉，风一吹晃来晃去，没半点精气神，看着真揪心。那几丛该二次开花的杜鹃，花苞刚鼓个小疙瘩，没等绽开就黑透了，掉草里干得一捏成渣，连点潮气都没有。
　　园丁天天扛着水管转悠，水管子老漏水，他裤脚总湿半截，水流忽大忽小，浇在树根下也就洇开巴掌大一块湿土。日头一冒头，不到晌午准干透，地皮裂满细缝，能塞进指甲盖，脚一碾全是硬坷垃，跟大地渴得张嘴喘气似的。大半年没下过透雨，这点水顶啥用？纯瞎忙活！草木还是蔫头耷脑，透着股熬不下去的焦渴劲儿。
　　天黑透暑气散了，我爱往郊外小路溜达。路边的油菜秸秆晒得脆生生的，脚一踩“咔嚓”响，碎渣子扎脚还硌鞋，拍都拍不干净。小车开过去，尾风卷得秸秆漫天飞，有的沾在车屁股上，有的迷眼睛，这么干的东西，烟头落上准燎火，真让人提心吊胆。田里更难看，麦茬油菜茬白森森戳在地里，像一根根小骨头棒，脚不小心踢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地头的沤肥堆，酸臭味混着干土味，呛得人直咳嗽，比种地的老农还盼雨，就盼雨水泡软硬邦邦的地，好种下一茬庄稼。高地早荒了，土硬得能硌碎锄头，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别说庄稼，连狗尾巴草都不扎根，光秃秃一片死气沉沉。前阵子我倒半瓶矿泉水在路边，刚倒就听见“滋滋”响，土地像饿极了似的抢喝水，眨眼就没影，风一吹连湿印都没了，这才懂得水有多金贵，从前想都不敢想能这么糟践。
　　可这么金贵的水，偏有人不当回事。早上送孩子去上学，路过隔壁小区底商，药店店员叼着烟，攥着粗水管哗哗冲台阶，水花溅得他满身都是，他还踩着水花玩，裤脚湿了一大片也不在乎。清水裹着泥沙往下水道灌，哗哗的声响刺耳朵。我上前扯着嗓子喊：别冲了，多可惜！他白我一眼，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怼我一句“关你啥事”，接着开大水龙头拼命冲。这哪是用水，简直是糟践命根子！老辈人说“奢者过也”，这就是过了头，没分寸，造孽哟！
　　回到小区，我又撞见园丁浇水刷地。这小区就爱讲排场，地面隔天一冲，一人扛着水管猛浇，水流漫得满地都是；一人蹲在地上用硬毛刷使劲蹭，汗珠子掉在地上溅起小泥点，脏地方喷上清洁剂反复搓，直到亮得能照人影、砖缝里没一点灰才歇手。走在这么干净的路上，我心口窝堵得慌，多可惜的水！要是拉去郊外浇干渴的庄稼，多少庄稼能活过来？这不是过日子，是奢华过了头，看着体面，心里沉甸甸的不舒坦。
　　一瞅这糟践水的模样，我就想起外公家的长丰村腊烛塘，想起小时候找水惜水的日子，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子里，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会儿村里没自来水，全村人的命根子，就是村头歪脖子柳树下的那方水塘，水浑得能看见泥沙，水面还飘着浮萍，却是唯一的水源。舅舅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拿木瓢往铁皮桶里舀水，生怕洒出一滴，他总在扁担两头缠上旧布，怕压红肩膀，装满两桶担起来，扁担压得咯吱响，身子晃悠悠还哼着山歌，路上要是洒出几滴，准停下跺脚心疼，蹲地上捧起湿土往桶里倒。
　　我七岁那年，非要帮舅舅挑水，他拗不过我，给我换了个小半桶，结果没走三步就摔个四脚朝天，铁皮桶滚出去老远，水洒得精光，桶底还磕出个豁口。我俩蹲水坑边抱着哭，怕挨外公骂，舅舅还把我护在身后，说要罚就罚他。外公寻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杆铜烟袋锅子，没骂我们，蹲下来摸了摸我和舅舅的头，捡回破桶领着我们再去舀水，还说摔了没事，水没了能再舀，别浪费就好。到家后，外公把红薯埋在灶台柴火灰里烤，我俩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红薯烤得外皮焦黑，掰开直冒热气流糖汁，手烫得来回掂还舍不得放，那甜香混着灶火的热气，这辈子都忘不了。挑回家的水倒进水缸，外婆会撒点明矾让泥沙沉底，澄好的水带点土腥味，烧开了还有小渣子，却是一家人做饭、洗脸、浇菜的全部指望，半滴都不敢浪费。我和舅舅还偷喝过缸里澄好的水，被外公撞见，他笑着点我脑门说我俩嘴馋，却没骂，只说喝水可以，可不能糟蹋。
　　大舅当年为了邻村的一口井水，跟人争红了眼。那年大旱，邻村要把井水拦起来独占，咱村没水喝，舅舅带头去说理，最后被打得浑身是伤，袖子扯破了，脸上有抓痕，胳膊青一块紫一块。外婆抱着他哭着上药，他还咧嘴安慰，说以后能多挑两桶水，不怕渴着外婆和外公了。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扛着扁担一瘸一拐往邻村赶，怕去晚了井水被抢完，回来时扁担都压弯了，手里还攥着半瓢水，说外婆咳嗽，留着泡水喝，外婆捧着那瓢水，眼泪掉在水里都舍不得擦。
　　记得八九岁时，我总跟邻家姐姐去水塘洗衣裳，塘边有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是全村人洗衣的地方，我们就蹲在上面搓。牛在旁边低头喝水，尾巴一甩就溅得我和堂姐满身泥水，头发脸上都是，姐姐也不恼，捞起衣裳接着搓，她总带块自家晒的皂角，搓出泡泡来舍不得多用，搓完衣裳还得使劲拧干，半点水都不浪费。洗完的浑水，姐姐总要拎回家浇院里的韭菜，说浇出来的韭菜嫩得很，炒鸡蛋香极了。她还会在塘边摸田螺，回家用辣椒炒着给我解馋，塘边的柳条抽芽了，她就折来给我编花环，插上几朵小紫花，戴在头上全村小孩都羡慕。那会儿村里谁要是浪费水，全村人都要念叨半天，连小孩都懂，水是命根子，糟蹋不得。
　　十岁那年，我因为浪费半桶澄好的水，被爷爷狠狠训了一顿。那天贪玩，见院角的野花开得艳，就把半桶澄得清亮亮的水全浇了，刚浇完就撞见爷爷。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折了根竹梢做的软竹条，轻轻打在我手心上，不重但疼，我吓得直哭。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那把铜烟袋锅子滋滋响，脸拉得老长训我：你这娃咋这么不懂事！水是命根子啊！当年咱村大旱，你太爷爷为了半桶水，跑十里地去挑，渴得晕倒在半道上，差点没了命！咱现在能有水用就不错了，你竟拿来浇野花！今天我不教训你，以后你还得瞎浪费，等没水喝的时候，哭都没地方哭！那番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打那以后，我洗脸只敢用一小捧水，还主动帮爷爷挑水，哪怕只挑半桶，爷爷就笑着夸我懂事。
　　十岁到二十岁那十年，我是真尝够了缺水的难。家里动不动就停水，一停就是好几天，娘没办法，就拎着空桶去邻居家的压水井借水，每次都带着自家腌的咸菜谢人家，拎着满桶水回来，脚步都轻悄悄的，生怕洒出一滴。娘每天只倒两盆水，我先洗脸，弟弟们再洗，妹妹最后洗，水浑得发黑，上面还飘着油星子，娘都舍不得倒，拎着去浇院角的指甲花，指甲花开得红艳艳的，可看着那水，我心里总酸酸的。那会儿去澡堂洗澡，是天大的奢望，一年也就去两三回。村里的澡堂小得像柴火房，雾气腾腾挤得转不开身，澡堂老板娘还总催，说水贵，洗快些！我和弟弟挤在一个喷头下，水忽冷忽热，烫得我直跳脚，冻得我直哆嗦，可就是舍不得挪开，洗完出来，浑身沾着皂角的香味，暖洋洋的，哪怕身上还带着汗味，都觉得格外知足。那份缺水的窘迫，能有口水喝、能洗个澡的稀罕，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水是命根子，这话一点不假，可现在的孩子，生在蜜罐里，从没尝过缺水的苦，哪儿懂这份金贵。我家娃洗脸，总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清水哗哗往外流，顺着下巴往下滴，还踩着水花玩，洗完脸也拧不紧水龙头，水滴得脸盆叮当响。我说他，他还把脸一扭，说学校里都这样，有啥好省的。洗菜时更离谱，让水一直冲着，菜洗完了，水池里积了大半池水，一按排水键就哗哗流走，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水是大风刮来的，不要钱似的。我随手关水龙头，他还闹脾气，说我小气?？醋徘逅装琢鹘滤溃移米於计傲?，总说你们要是生在我小时候，渴得嗓子冒烟都没水喝，看你们还敢不敢浪费！可他压根不听，还嫌我唠叨。我总盼着，三伏天能停一天水，让他们尝尝没水洗脸刷牙、做饭喝水都要省着用的滋味，说不定才能真正懂得珍惜。
　　不光是水，现在身边浪费东西的事儿，看得人心里发慌，还疼得慌。小区里的李大妈和柳大妈，总为垃圾桶里的纸壳子吵架，俩人围着垃圾桶扯来扯去，互不相让，李大妈手快先捡着，柳大妈就伸手去抢，嘴里嚷嚷着这是我先看见的！最后把纸壳撕成两半，各拿一半气呼呼地走，可走没几步，李大妈捡了个塑料瓶，柳大妈也跟着捡，嘴上还不服气地嘟囔，看着又好气又心酸。可转头看看垃圾桶里，崭新的羽绒服还挂着吊牌，就因为拉链有点歪，穿着不舒服就扔了；没开封的饼干、牛奶，保质期还有大半年，包装完好无损，就因为不想吃了，随手就丢进去，凑近了还能闻见食物的香味。好好的东西说扔就扔，真是造孽哟！
　　现在的年轻一代，日子过得宽裕了，手里有钱了，就越来越不懂得珍惜。微信群里天天有人发消息，半送半扔东西，半新的玩具、没穿过几次的鞋子、还能用的小家电，自己用不着了，随手就送人，送不出去就直接扔垃圾桶，压根没想过这些东西是多少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没想过还有人盼着这些东西过日子。他们把浪费当成大方，把糟践当成体面，早就忘了“俭朴”俩字咋写了，忘了好日子是靠一点一滴珍惜、一砖一瓦打拼出来的，不是靠瞎挥霍、瞎折腾得来的。
　　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学校食堂里的浪费。中午接孩子放学，路过食堂总能看见泔水桶堆得老高，满满当当全是没吃完的饭菜。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炒青菜，学生们要么嫌口味不合，要么嫌盛多了，端着餐盘哗啦一下就倒进桶里，眼皮都不抬一下。有次我看见一个学生把半碗红烧肉倒了，食堂大爷赶紧拉住他，眼圈红红的说：娃啊，这肉我孙子在家都舍不得吃，你咋就扔了呢？农民伯伯顶着大太阳种粮食，我们天不亮就忙活做饭，多不容易??！那学生挠挠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走了，看得我心里疼得慌。这哪是浪费，分明是过了头的奢华，是糟蹋血汗！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日子确实越来越好过了，家家户户的钱包都鼓起来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缺衣少食、忍饥挨饿，不用为一口水、一粒粮发愁，这是天大的好事，该高兴，更应珍惜?？扇兆雍昧?，也不能瞎折腾、瞎糟践??！我们还没富到能随心所欲浪费、挥金如土的地步，每一样东西都来得不容易，都是靠双手辛苦换来的。老一辈人吃过苦、受过穷，饿过肚子、渴过嗓子，知道粮食和水有多金贵，一件衣服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还能穿好几年；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要舔干净；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花在刀刃上，从来不敢浪费半点，因为他们懂，浪费就是糟蹋辛苦，糟蹋日子。
　　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在蜜罐里长大，被父母宠着爱着，没吃过缺衣少食的苦，没尝过缺水少粮的难，没受过罪，压根不知道老一辈的不容易，不知道好日子来得有多艰难。他们追时髦、爱攀比，穿衣服要名牌，非名牌不穿，旧衣服哪怕没穿几次，只要过时了就扔；吃东西要精致、要吃大餐，稍微不合口味就不吃；用东西要新潮，手机电脑年年换，旧的还能用就随手扔。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花光父母的积蓄也不在乎，一点都不心疼。他们忘了本，忘了老辈人的叮嘱，忘了好日子是靠省出来、拼出来的。
　　老辈人常念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越品越有道理。人一旦过惯了挥霍无度、大手大脚的日子，就再也过不了简朴、省吃俭用的生活了，奢靡的毛病一旦养成，就跟上瘾似的，根本改不掉。它会让人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足，越来越不在乎别人的辛苦，越来越不懂得珍惜，最后连自己是谁、日子该咋过、啥叫知足都忘了，迷失了本心，活得越来越浮躁、越来越空虚，这辈子都难踏实过日子。
　　我从来不是说日子好了不能享受，也不是要大家重回以前那种缺衣少食、受苦受累的苦日子。日子好了，该享受就享受，这是应该的?？晌易芫醯?，做人过日子，得有分寸、有底线，不能过了头，不能忘本。奢就是过，就是超出了过日子的本分，超出了底线，就是浪费、就是糟践、就是造孽。水要珍惜，因为它是养人的命根子；粮食要珍惜，因为它是用血汗换来的；衣服要珍惜，因为它能遮体保暖、挡风挡雨。这份珍惜，不是小气，不是抠门，不是舍不得，是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是对得起自然给我们的馈赠，是对自己的日子负责，是为子孙后代打算，是不忘本，是守住本心。
　　我总盼着，大家都能把“奢者过也”这四个字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日子过得安稳富足了，也别忘了守住本心，别忘了老辈人的辛苦，别忘了缺水缺粮的艰难日子。不浪费一滴水，不糟蹋一粒粮，不随便扔掉一件还能用的东西，不瞎折腾、不瞎糟践。让每一样东西都能派上用场，让日子过得踏实、安稳、舒心，把俭朴当成一种习惯，融进日子里，代代传下去。只有这样，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才能长久、才能安稳，才能对得起老一辈的辛苦打拼，对得起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河里流出来的水，对得起我们这辈子的安稳岁月。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