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今即便是农村，日常用火，也多是液化气、天然气或电能。它们少尘少烟，干净又省心。于是，山里的柴草少人干预，肆无忌惮地疯长。数年下来，不少杂木已经成林，长得标致的常青树，被火眼金晶的树贩挖些到了城里，见世面、享受高档生活去了。留下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日久，又从新土上长出其他杂七杂八的树木。
　　这些年，年轻人尽外出打工，老人无力打理，曾经分到各家各户的田和地，也是树木成林，杂草成荒。哪像二三十年前，山里的柴还不等长大，大家争先恐后砍回了家。人们在外面干活回家，不会两手空空地甩手走。那时家中的大人总会啰嗦一句谚语“出门不带刀，进门无柴烧”。尤其是家中的男劳力，无论是干什么农活，总免不了腰间别把镰刀。即使是路边的稀松野草，也会顺路割回家，干了让其进灶孔，成为人们的温饱之源。
　　近年，曾经让大家引以自豪、给人创收增收的油茶树，现在已被杂树杂草侵占。它们有的经不住粗大树木的欺负、粗长刺藤的缠绕，慢慢含恨而终；有的继续抗争，垂死挣扎，努力与野生植物抢养分、争阳光、夺雨露，眼见部分侧枝的叶片枯黄，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有部分偷偷生长出来的小油茶树，则是养精蓄锐，假装听从命运的安排，任由野草杂树的排挤，它们躲在大树的腋下、老草的脚边，不刷任何存在感。实际上是在等待时机，期待有一日能拨开乌云见阳光，来一个彻底翻身。
　　我这人有些多愁善感，常从山下路过，看到生机渐弱的油茶树，也会萌生一些感慨：弱肉强食不单动物界有，植物的世界也是一样，优胜劣汰，就看谁厉害。世上万物本同源、同根、同性、同命运，相互之间的相似度真不少。我们人的命运不也是如此吗，和这些树木有什么区别？从本质上讲，无二。凡生存皆如此。
　　
　　二
　　世间万物，一旦受到外部侵扰，没有及时出现外援，往往难逃灭亡。生命力顽强的油茶树也一样，它们无法做到独善其身，如果没人来帮帮它们，终有筋疲力竭的时候。就像无比奋勇的将军深入到凶恶狼群中，本领再大，也经不住长时间的拼杀，体力总有消耗殆尽之时，如果外援没有及时出现，命是岌岌可?？?。
　　可喜的是，油茶树终于等来了救星，盼来了福音——挖机来挽救它们的生命了。谁喊出的口号“机器一响，黄金万两”？这对挖茶山的机器来说，恰如其分。它们身披铠甲，耀武扬威向油茶山进发。山里除了油茶树，一概不留，除杂、挖山，同步进行。
　　有人家的山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棵梧桐树种，已经长得十分高大，每年春天，它似吹起号角一般，其他杂树也是一窝蜂地猛长，把些油茶树欺负越来越没有了“地位”。梧桐树，大家都熟悉，它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哪怕只有半截枝，只要到了适合它生长的地方，也会扎根下去，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它因根系发达，强占了周围泥土的养分，长得格外快。几年便遮挡了周围大片的茶树，它们成了这一大片植物的霸主。山的主人在外面打工，一年也难得回家几次。即使匆匆回家，也无暇到山里一看，它更是长的威武。这次，挖机来了，它的威武也就到了头。它再高，也高不过挖机伸出的长手臂；枝叶再茂，也茂不过挖机这个大力士的拍打。只见挖机将长长的手臂高举，对着梧桐树顶就是几砸，接着动作麻利地转向那密密匝匝的粗壮枝干左右开弓，几劈之下，那些枝叶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窸窸窣窣歪向地面。接着它又将树的主杆推搡几下，然后向他的蔸挖去，三下五除二的工夫，已将其连根拔起，然后撂倒在地，真过瘾。它一倒下，周围的茶树仿佛要放声高歌——我虽听不见，却能感受到，刚才还是阴暗的天空，突然亮堂——周围的茶树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呼吸到了太久太久没呼吸到的新鲜空气，它们终于扬眉吐气！
　　茶山里其他，像青叶树、粗土筋、野柿树、刺条刺藤等等，都没能逃出挖机的“魔爪”。它一路过关斩将，大树挖到，小树刨翻，杂草顺便一抓，就是根朝天。它边走边挖，一大片几十亩的茶山，在几台挖机的同时操作下，一天就已完成。
　　它们走过的地方，远看茶山还是茶山，仍然青绿。走近一瞧，好家伙！大树小树，大蔸小蔸，树尸遍野，枝枝叶叶，一片狼藉，像是刚经历一场非常残酷的战斗。对了，这本就是一场战斗，一场人与植物间的战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迎风高唱的杂树，那些每时每刻都想着要侵占茶树养分的杂草们，此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像是在向茶树求饶，又像是在忏悔、低头认罪。人们惊叹、咂舌。特别是老人更是震惊，连连竖起大拇指：我家的两亩山，曾经一家人挖了半个月才挖了个遍，累得腰酸背痛，这才一袋烟的工夫就解决了，神速！还得是现代化的好机械，干的是真正的狠活，活了几十岁，开眼了，值了！
　　
　　三
　　看到满山的好柴、好蔸，勤劳节俭的老百姓心痒痒了，那是几十年前想也想不到的好柴呀！这些柴已经倒在地上，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砍，也无需拿锄头费多大的力来挖，只要自己稍微清理一下，便有所获。大都有三轮车或者手推车，车?？柯繁?，直接上车就可。虽说平时烧得很少，可冬天里在烤火炉里烧还是很不错的。就像某人说的，“鱼飞进锅了，还不拿锅盖盖？”这是送上门的柴，岂有不捡之理！“闲时备，忙时用”，趁还能动，快上山。捡柴也像挑菜，先拣好的、大的、经烧且火力旺的。特别临近路边的山，先用“大梳子”梳一遍，再用“篦子”篦几遍，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都入眼。冬天的柴，水分少，剩下的细枝小梗，一概不放过，将其缠成小草把，偶尔在灶里烧，也不错。
　　尤其是老人，平时节俭惯了，不能让好柴浪费，捡些柴烧火做饭，省下液化气的钱，买件衣服买双鞋不可以吗！
　　捡柴去迟的人，只能往深处走。不过越走深，柴越好。这是不是应证了“酒香不怕巷子深”？里面也很有吸引力，茶树林里，经挖机走过，也成了泥土大路。山里已经很亮堂，茶树下面都是空荡荡，没有了杂树杂草的遮挡，一眼可以望很远，根本不用担心会突然钻出什么野兽怪鸟来吓人。
　　人的思想境界，不知从什么开始大都高尚了，满山的柴，不管是哪家的，捡就是。不会像几十年前一样，还会因争柴而吵架。自家山里的柴让他人捡了更好，茶树更通风通气，主人上山还少了脚下的障碍物，巴不得人去捡。数天工夫，家家户户的门口堆满了柴，热闹的茶馆，冷清了；路上闲逛的人，少了。一度恍然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时光，当然，这不是倒退，而是实实在在的进步，淳朴的民风回归?？纯创蠹伊成系墓獠?、说话的语气、走路的神态，便知道。
　　不单人透着精气神，山里的油茶树也彻底扬眉吐气。前几日一场雨加雪过后，再看这冬日的茶山，褪去了荒芜，显得生机一片，山更青，树更绿，处处涌动着鲜活，准备迎接春天的来临。
　　那些忍辱偷生的油茶树，熬过了最艰难的遮蔽之日，重见光明，重获新生。它们又将扛起一方的产业重任，为重新焕出油光溢彩的日子，迎接新的挑战。
　　你看，老百姓正偷着乐呢。
　　茶树，是人们致富的经济树种，在农村产业政策的支持下，一处处荒坡，一座座荒山，都会变成茶山。油茶树长起来，一定会听到“油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