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故乡会昌，晨雾里裹着草木的潮气漫在田埂上，溪畔石缝里、院角荒地上，菜园地头中，早早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绿。那贴地而生的叶片，像被晨露浸软的翠玉，边缘带着细密锯齿，几支穗状花序亭亭立着，风一吹，便顺着雾霭轻轻晃，沾着的露珠滚落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湿痕。这便是故乡会昌人打小见惯的车前草——田埂边的寻常草木，却在一代代人的日子里，浸着土地的温润，藏着最绵长的乡愁。
　　初识车前草，是童年时跟着奶奶下地的清晨。那时总爱追着粉蝶跑，累了就瘫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泥巴，手里还攥着半根狗尾巴草。奶奶会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拨开田埂上的杂草，随手拔起几株贴地的车前草，在蓝布帕子上蹭掉根部的湿泥，又用指甲掐掉老根，递到我手里：“这是车前子，含在嘴里嚼嚼，火气就散了，喉咙也润?！蔽夷笞拍谴阆溉廾囊镀炖?，初尝是淡淡的涩，像刚咬开的青柿子，细细嚼开，竟有一丝清甜漫上来，甘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把夏日的燥热扫得干干净净。奶奶坐在我身边，手里继续拔着草，说这草是“田埂边的活方子”，伤风咳嗽、喉咙肿痛，或是解小手不畅快，摘一把洗净煮水，放两颗冰糖，喝个两三天就舒坦了。那时不懂什么药理，只记得奶奶带着泥土气息的老茧手，捏着车前草时指腹的温度，还有那股萦绕舌尖的涩后回甘——我总爱把嚼剩的草梗插在田埂缝里，盼着它能再发芽，如今想来，那便是我童年时最清鲜的念想。
　　长大一点后我才懂，车前草在会昌的日子，早和当地人的生活缠在了一起?；岵嗌降厍鹆?，湿润的空气裹着红壤的腥甜，恰好养着这不起眼的草木。汉仙岩下的坡地、湘江两岸的滩涂、农家院墙角的裂缝，甚至牛圈旁的空地，随处可见车前草的身影。它性子泼得很，春寒里顶破冻土，带着霜花抽叶，叶片上的绒毛像裹了层薄雪；盛夏伏在田埂，叶片吸足了暑气里的湿气，反倒肥厚多汁，晒不蔫、旱不死，哪怕被牛踩过，过两天又能冒出新叶；秋风起时，穗子垂着饱满的籽，风一吹就落进石缝、田垄，沾着泥土越冬，等开春一暖就钻出来；就算冬雪盖了枯株，根须也在土里憋着劲儿，盼着来年的晨露。故乡人常说：“车前草不挑窝，有土就能活”，这话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凭着一股韧劲，把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在故乡会昌，车前草不只是药，更是餐桌上的时令鲜。清明前后，新叶最嫩，带着晨露的水汽，农家妇女提着竹篮，踩着露水下地，裤脚沾着草叶上的水珠，专挑叶片肥厚、颜色鲜绿的嫩苗，小心翼翼拔起来，生怕扯断了茎，去掉老根和泥块，带回家用清水淘洗，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的草屑，冲个两三遍，便露出翠生生的本色。最简单的吃法是清炒，铁锅烧得冒烟，倒一勺菜籽油，蒜末丢进去，“滋啦”一声炸出金红的油花，再倒进车前草快速翻炒，翠绿的叶边很快蜷起，渗出淡淡的青汁，撒一勺粗盐，起锅时滴两滴生抽提鲜，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入口脆嫩，带着山野的清鲜，半点没有野菜的糙感，配着白粥能还可以多喝两碗。
　　爱清淡的就做蛋花汤，车前草放进沸水里煮得软烂，汤色泛着淡淡的绿，淋入打散的蛋液，筷子轻轻划开，蛋花浮在清亮的汤里，撒一把葱花，滴一滴香油，喝一口，鲜味儿顺着喉咙往下淌，既解饿，又能祛去春日的湿气。母亲最会做车前草粑粑，她把采来的嫩叶放进沸水里焯一焯，捞出来用凉水冲凉，攥干水分时，指缝里会渗出青绿色的汁水，切碎后和糯米粉、少许白糖拌在一起，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面团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透着自然的绿。我总扒着蒸锅沿儿，鼻尖凑得老近，蒸汽烫得鼻子发痒也不肯退，看着母亲揪一小块面团，搓成球，按成饼，码在铺了粽叶的蒸笼里，粽叶的清香混着草香，早早便勾得人咽口水。蒸十分钟，揭开锅盖的瞬间，白雾“腾”地涌出来，裹着糯米的甜香和车前草的清润漫满厨房，那抹淡淡的绿，在白雾里格外诱人。刚出锅的粑粑烫得没法下手，我踮着脚用筷子夹起来，吹一吹咬一口，糯米的绵软裹着草木的清爽，甜而不腻，烫得舌头打转却舍不得吐，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这味道，刻在我童年的烟火里，怎么也忘不掉。
　　在故乡会昌老一辈人的心里，车前草还是“吉祥草”。插秧时，农人弯腰插苗的间隙，顺手抓一把车前草籽，往田埂边一撒，嘴里念叨着“像车前草一样旺”，盼着庄稼长得壮，收成满仓；端午时，把晒干的车前草束成小捆，挂在门框两侧，绿褐色的草穗垂着，说是能挡走暑气和邪气，孩子们还会把草穗摘下来，串成小小的手链戴在手上，带着草木的涩香；谁家添了娃，老人会收集些车前草籽，用红布包成小锦囊，挂在婴儿的摇篮上，轻轻晃一晃，草籽沙沙响，盼着孩子像车前草一样，皮实好养，无病无灾。这些朴素的讲究，带着点老辈人的执念，却藏着对生活最真的期盼，也让这株野草，多了些暖暖的人文气。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外地求学和工作。深深觉得，城里的霓虹再亮，但也抵不过故乡田埂上的那片绿。每次回故乡，我总爱绕着湘江走，沿着田埂寻车前草的身影，裤脚沾着泥土和草叶，仿佛这时的我又回到了童年?？醋拍切┓诘厣系穆蹋路鹩挚醇棠潭自谔锕“尾莸难?，蓝布帕子裹着头发，袖口卷着，露出黝黑的胳膊；听见母亲在厨房揉面的声响，面团撞击瓷盆的“咚咚”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童年的纯粹与温暖，一下子便涌上心头。有一次我在外地的菜市场，瞥见菜摊上摆着车前草，叶子也是翠绿的，却比家乡的薄些，颜色也浅，我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撞见了老家田埂上的旧相识一般，赶紧买了一大把回家，照着母亲的法子清炒?？沙闯隼吹囊妒锹搪痰?，味是淡淡的，根本没有家乡那种浸着阳光雨露的厚重感，也少了晨露的润、田土的腥，更没有奶奶递过来时的温度，我怎么也吃不出记忆里的滋味。原来那味道里面，藏着家乡的风、家乡的雨，藏着亲人的疼爱，那是别处根本复刻不了的。
　　父亲留下的好几本老版药书，我随便翻开时瞧见，车前草学名“平车前”，全草都能入药，清热、利尿、祛痰、凉血、解毒，《本草纲目》里说它“甘寒无毒，主治气癃、止痛，利水道小便，除湿痹”。现代医家也说，它里面的车前子酸、黄酮类化合物，对泌尿系统感染、支气管炎这些毛病有好处。如今故乡会昌有些制药企业，把车前草规?；种?，做成了茶、胶囊，让这株山野里的本草，走进了千家万户的人的生活?？稍诠氏缁岵诵睦铮涝妒翘锕”咚媸帜馨蔚囊安?，是童年嘴里的涩甜，是餐桌上的时令鲜，是刻在日子里的念想。它没有牡丹的浓艳，没有玫瑰的香艳，却凭着一身朴素，默默护着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安康。
　　今年清明，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带着孩子沿着湘江漫步，晨雾像纱一样裹着岚山，岸边的石缝里，车前草长得格外旺，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一位白发老人提着竹篮，正弯腰采摘，手指熟练地捏住草茎，轻轻一拔，带着点湿泥的植株就进了篮，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草的好梦。我走过去搭话，老人家说，种了一辈子田，跟车前草处了一辈子，现在日子好了，不用靠它治病、填肚子，可每到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去采，自己吃，也给城里的儿女捎点，让他们尝尝家乡的味道，“娃们在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本草，这草啊，沾着会昌的土，才有这个味儿”。老人的话像湘江水一样朴实，却说出了无数会昌人的心声。
　　孩子好奇地蹲下来，拔起一株车前草，学着我小时候的样子塞进嘴里，皱着眉头说：“爸爸，有点涩。”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也拔起一株，凑到鼻尖轻嗅，那股熟悉的涩甜又漫了上来。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无论走多远，家乡的车前草，永远是我心里最暖的牵挂，是我灵魂深处最软的慰藉。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看着故乡会昌的山变绿、水变清，看着日子一天天变好，也守着人们心里最纯的初心。这个时代太浮躁，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繁华，却忘了身边的美好。而故乡会昌的车前草，还在田埂边、溪畔旁，安静地生长，用它的涩与甜，提醒着我们：生活本可以这么简单，这么纯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湘江水面，波光粼粼。岸边的车前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那抹淡淡的绿，融进了暮色里，也融进了我的心里。它像一颗温润的玉，嵌在故乡会昌的山野间，也嵌在每一个会昌人的心里，在岁月里散发着持久的光。
　　故乡会昌的车前草，是本草，是美食，是文化，更是情怀。它用平凡的存在告诉我们：最珍贵的美好，往往就在身边，在那些不显眼的角落，在那些朴素无华的事物里。愿我们都能慢下脚步，用心感受生活里的点滴温暖，就像会昌人珍惜车前草一样，珍惜身边的每一份感动。而那株长在故乡会昌山野间的车前草，也会继续在岁月里静静生长，守着一方烟火，见证着故乡会昌的繁荣与安宁。
　　
　　二0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