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千里之外的一个文学人李湘莉要出版散文集了，收到消息，欣喜遥祝?；共恢獠课募氖槊蛐硐胬蛐闹性缇陀辛朔济?，就像生孩子，有的在未生之前就有了名字，这是美好的期待。她说，这是她的第四个女儿。她的文学就是她的孩子。湘莉要我给这部文集写几句话，欣然应邀，不计资质了。
　　
　　一
　　千里之外，不仅是我和她的地理距离，大约在2016年吧，那时我在一个叫“散文在线”的网站遇见了她。那时，我们的豆腐块就“上线”了，网站审核就放出，没有什么编按或导读。我们都觉得有点苍凉，就像在沙漠里，投下一粒石子，敲不出一点声响，也不会有涟漪。那时，我们都觉得需要一种鼓励，大约也是每个文学新人的共同的心理需要吧。于是我们彼此就互评，或许就是彼此的文章可接受吧。记得，我戏称这是“千里在线”，也并不知她是江西吉安人。
　　那时，感觉她很会鼓励人，点评的文字，可入“文论”，可以一言中的。我反而自觉苍白，便加紧读手头有的袁枚的《随园诗话》和刘勰的《文心雕龙》，时而也引用几句，以期赶得上她。
　　千里之外，这么远的时空，也是“千里文学”的缘分。文学是不在乎时空的，《诗经》一直把曾经的“所谓伊人”送到了我们今天，有谁还说她很老，是古典人物。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的阿喀琉斯一直带着英雄的光环，成为勇敢不老的传说。我们那时写的文学，都很幼稚，但那是我们的文学成长的真正开始。文学有一个特性，永远让写作者不知什么叫满足。于是，我们“寻寻觅觅”，是她发现了“江山文学”，我们从江山的“柳岸”，到了“浪花”，那段时间，我们感受到的江山是近似唯美主义的风景，连名字都是那么诗意。李湘莉谈及这两段创作经历，总结说，在柳岸，借一片柳荫，让文字染一点青青色，让文学的“又一村”住在我们的文集里。在浪花上跳跃起舞，试图把自己也变成一朵浪花，不在于浪花是否一跌一落就消失。其中也包含着期待别人赏识的意思。我想，她有着一般女子所没有的，甚至不敢碰触的浪漫吧。她说，我们共同组合了那段时光，有了共同的记忆。她说就像鲁迅最先在《浙江潮》，后转到《新青年》，都有一段辗转和试探。我深深为她掌握的文学典故所折服，因此，这段经历，就不是仓皇无奈，而是成为踏实的阅历。
　　后来，她学会了怂恿，而且极不安分了。我明白，是文学给她酿了一杯小酒，她已微醺了。她说我既然退休了，何不去南山采菊，扎一个篱笆，我们自己玩玩……于是就有了“东篱采菊”社团的五六年相处时光。后来，她就一直沉醉在“东篱”时光里，我要感谢她“从不言弃”，可能任何一个团体，都需要利益为纽带，而文学例外。我们总结这段参与文学创作的经历，都不免感叹和怀旧，文学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依靠，有时候厌弃和放弃，不全在个人，而是与依靠的东西有关。这样看，我们不能不说文学是最具魅力的艺术，怪不得自古及今，那么多的文学人，不断传承着，聚集在文学的大纛之下。
　　
　　二
　　我们和文学之关系，我们从来不会去说，彼此辜负了对方，总是互相成全着，我们不是作家，写出的文学，在给文学世界，扔了一块砖头。文学深情地成就着我们的文学人生，哪怕只有几年，也是一段可以拿出来展示，或者打开来回忆的美好时光?？赡茉谛闹小靶蘩橹志铡笔亲钪档渺乓氖?，甚至以为可以替代所谓的人生第二春天。
　　热爱是一种温度，但很多热爱的“热”会渐趋降温，而文学却是一个渐渐升温的过程。
　　她曾把走在这段文学的辗转之路上的自己看成“文学跳蚤”，我说文学就是一个痒。其实，她的文学意识和冲动，是早于我，强烈于我的。文学真的是很奇怪，那些文学定义，试图给文学一个本质的定位，似乎不符合我们对文学的认知。定义是不能用比喻来做的，我们却都认可“文学是磁场”的观点，可能和相距千里有关。
　　她说，把自己交给文学，既不用门槛，也不用面试，省了化妆品，每天就是拿最美的文字给自己整个人化妆。无论长得怎样，文学都不会嘲笑，一如既往地装饰着自己的时光。我把这看作是她的文学态度。作家萧红认为文学是“安妥灵魂”的地方，湘莉认为是“装饰时光”。所处的时代不同，都有各自的理解。
　　尤其是，她作为三个女孩的母亲，孩子都突突地长大了，上学了，参加工作了，一个个飞出去了，她想找一个陪伴，于是，文学就这样带着弥补时光空缺的角色，走进来，住下来。这就给了她靠近文学的时空了，她说，也就是再生养一个女儿，尽量打扮得花枝招展点。她的谈吐总是这么有意思，想想她的文章会差吗？我佩服她的这种“生”性的执着，她自己也这样看文学——“给了我一颗执着的心，执着得难以拔掉”。（李湘莉《耕读到江山》）就像我们的生活，并非都是一个温柔乡，有时候一地鸡毛，不堪拾起，但依然还爱着生活，她说自己不怕“透支”，这是她给自己的“文学母性”的解释。但她也有“透支”的忧虑，于是学会了开车，常常自驾在采访的路上。为什么学车，可能理由很多，她的文学理由，应该是个例。她也穿行在自己组合的文学时光里，“生”性也勤奋，不断在江山文学网分娩着她的风景。
　　生命都有一个原乡，她说，我们就自己打造自己的文学生命的“原乡”，这种意识，源自她出身一个很小的山村吧，所以，我读她笔下的山村往事，总觉得有一种格局，并非因为村小而见识短。文学都必须诞生在“原乡”，原乡很小，也是取之不尽的宝库。
　　可以说，文学变成了一种“有情物”，就像诗人说的“化作春泥更护花”，组合了人生最美一段时光，没有这段对文学的热爱时光，可能曾经我们身边发生的事情、遇到的人物、围裹我们的风景……都会悄无声息地埋入时光的尘埃，如果通读李湘莉的文集，就会发现，她是在用心弯腰捡拾旧时光里遗落的颗粒，然后打磨成一粒粒情感的金子，自制成最有人生价值的礼物。这个功夫不得了，是没有几个人可以坚持和做到的。也许她最初并不想将这些送给读文学的人，只是自己来把玩而已，但那么多的阅读者在她文章的留言，就证明了这些散文的时光价值——可以熏陶别人的日子。用文学评论的话说，就是，她搅动了沉睡的时光，让人与之发生了生活本真和朴素情感的共鸣共振。
　　
　　三
　　她的文集，有一很大部分内容是在讴歌自己老家风景的。对于一个县城级别的小城市，很多人可能很不熟悉，她不在于推介，说到笔下的风景，她说这是时光的载体，也是一种热爱。现在，很多城市的人，都有“反向逃离”的情绪，她的事业也在城市里，但不是逃离，而是叠加，为自己的生活赋能，她老家的村子很小，小到只有8户人家，她要在这个村子做一个名人，这不是格局小，而是一种源动能。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除了为生活奔波，更多的时间是拿来做社区、学校的义工，别人的“志愿者”身份都是临时的，她就像在一条清清的溪流里放一只船，长年累月地坚持，这也注定了她要把最好的风景带给她服务的区域，她觉得家乡的风景就是她成长的背景，不然，她就成了“空穴来风”，不知自己被风吹向哪里……
　　李湘莉，原名李香丽，只改了两个字做网名。原来是表达她热爱江南山水之意。湘水是赣江上游左岸的一级支流，连绵婉转地流进她的家乡吉安，她的名字是否意味着“追根溯源”的意思呢？我常常把“吉安”说作“安吉”，当成了一个联合构词法组成的词儿，不在乎其先后。她纠正说“先吉后安”，赣江在她的散文里，出现很多次，她写到历史上的“江泛”事件，以文学的眼光强调，难得一“吉水”，时代给赣江以吉安。每一个热爱家乡的作者，都会训释自己家乡的名字，也很在意别人的称谓，就像我是“荣成”人，人们常常写作“荣城”，我都要费一番口舌纠正，并用文章来耙梳这个名字的来历。
　　她的文集，涉及山水的文章，就占了“半壁江山”。湴塘、禾河、吾洲里、青原溪、兴贤渡、金牛渡、内湖、白鹭湖、螺塘津渡……这些名字就像一串珍珠，串在作者的家乡大地。我读沈从文先生的散文集写《常德的船》的水上生活，也未见如此众多的水系，几乎涵盖了多种水形，就连家乡无名的水，也冠以“门前塘”、“门前溪”的称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作者硬是要把自己放进水里，游于风景、历史、往事和乡愁里。在家乡的柔水里沐浴着。她说，自己想建一条时光的水系，用文字引领情感穿行其中。她想用这些文章，为自己的家乡绣织一幅文学的“清明上河图”，自己的灵感和激情就是打开这幅图的密码。我实在不敢说，她的这个比况有什么不妥，是因为我被她的如水柔情感染了，完全不考虑她的水系构图是否般配这幅名画。她在文章里说，自己想做家乡的“老江湖”。没有世故，没有城府，就是把真情付流水。一句惊人，这是多么畅快而深情的表达！沈从文在他的文章说“不妨学个‘老江湖’，少生事……”她要在自己家乡的江湖里，生情生出故事生出图画。等我读到这些感言，一下子就被她的深厚文学功底折服了。一个有情感有思想的作者，无论写什么，都有看头，不在于风景是否是名胜绝佳，她就是要把这些绕在家乡身上的水系缠在自己的脚步上，缠绵流连。记得沈从文写泸溪是这样的：“一切光景精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切割一段勾勒纸上，就可一幅绝好宋人画本?！闭舛位埃孟癫恢皇切淬蛳?，倒是拿来评价李湘莉写水散文的特点更合适。怪不得她要做“上河图”，先描摹了“宋人画本”。也许可视为上河图的草稿吧。
　　一个人心中把家乡构思想象成“上河图”，是浪漫至极，也是深情至极，恰恰是，文学都是因为热爱而溢出了经典。如果，每一个山村，每一个小城，有几个如李湘莉的文学人，那将是多少幅华夏的“上河图”！
　　其实，我也很喜欢作者的本色表达，她居然写一个普通而清浅的小溪，这在距离她老家十里之外的村落都可能不知，地图上更无它的位置，她说“普通的一条溪，居然是我记忆里最丰满的世界”。（《门前溪》）这是一种身份的认同，真正丰满的不是世界，而是她的丰盈而缓流的内心。我曾在她的这些写水的文章后面跟评，犹记得其中有“湘莉笔下的水是会呼吸的”评语，因为我闻听了呼吸声和她的心跳。她曾下溪捉鱼，受到“春生”爷爷的制止，春生爷爷说水溪里有水怪，会捉小孩，作者一直记住这是她听到的最美的“谎言”，如此笑话，都被她提升到人性的高度，使河溪注入了更多的情感。每一个童年都回遇到“春生”爷爷，而作者却能写出“春生”的人性味道。懂得门前溪、门前塘，身边人，懂得谎言的价值。也就是说，她笔下的风景，不在于朴素的美，而是帮我们认识风景里的人性美。不然，我们对风景区会产生多少难舍的感情……
　　
　　四
　　可能吉安和我处的胶东地理形势接近，她笔下的山是一串串的，颇有“放过一山一山拦”（杨万里句）的意境。婆花垄、朝仙崖、盘古岩、黄土岭、卧莲岭、门前山、青原山、鱼峰山、岳麓山……以至于她写作的“江山”，很多不见经传的小山矮丘土岭，都在她的笔下复活了，因为这些山，装着她的脚步声，砍柴、割草、打猪草，是她曾经的童年时光，她说，任何一座山，都有高度，都是可以成就一个人的思想和感情的载体，山藏万象万语千言，只是我们常常把它当作了绕过去的坐标，而非和山对话?！耙蛔骄褪且徊看牵徊靠绦醋盘嗳劝庾饺说拿值拇??！保ā肚嘣健罚┪蚁耄蟹萘康挠镅?，不是靠形容词添加份量，而是她直击人心的山外的意义。每个人的传记，可能最初就是从站在一座山上开端的，哪怕今天我们站的山头海拔不高，但也是传记。这是最美的平民思想，适合每一个爬山望远的人。我曾评价李湘莉笔下的这些山，都从李白的“敬亭山”那里派生的，她是背着山在江山文学行走的人。
　　笔下有了水，有了山，她醉乎山水之间，但她的意境并非重复古语，而是进一步拓展，让自己为时光绘就一幅真正丰满而律动的山水画。我始终不能给文学史的“田园诗人”和“山水诗人”做一个明确的分界。想想湘莉对山水的热爱，可能也有渊源吧，吉安是一个出名流的地方，记得杨万里就是代表，或许这种文风流派对她的文学创作和选材，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尤其是，我们处于一个“青山绿水”无限美好的时代，落笔就逃不出山水。她的文章，总是合拍着时代，为时代而歌，在山顶唱“一览众山”，展开山水画卷。
　　她的山水画里，永远有着灵魂人物，这些人物，都上不了史册和光荣榜，但却是永远站在作者的山水画里。她的平民情怀，更是执着不放的。不要说什么宏大的叙事，她善于在故事里，细节里，表现人物，给我的读感是，好像这些人物就是来看着它的山水的，一旦抽走，山水的画面就少一股流动的气。这也让她的观察视觉有了集中，形成了湘莉散文的一个鲜明特色。